在北海水域极深之处、抵近极寒之地的深水静渊中,赫然矗立着一座城。
地面上干净的白沙晶细软而温柔,大块的墨方石却豪放地砌出城池的辉煌壮美。
殿宇之间,有轻水如纱穿行,移动间折出虹光如梦似幻;又有奇诡秘文星罗棋布,于这城的每一处犄角里时隐时现。
这里是点沧城。
是水族王庭、令天下水族俯首的中心。
而在点沧城的中央、被一众拔地而起的玉石冰棱托举着的,是静虚宫,水族大君龙玉的长居之地。
层层城门、道道殿门,依次洞开。
千罗一路不停,直到了路尽头那高高的御座之下,才在丹陛前对自己的君主俯首而拜。
“大君。”
“起来罢。”
清澈的声线,如海潮一般悠长深远。御座之上龙君身披夜色斜倚而坐,在他耳畔,有白发如月华般垂下。
注视着在下方跪拜的千罗,龙玉一双色若熔金的眼瞳目光清明、姿态从容。
对只身返回的千罗,他如是问道:“可是何变故?”
“是。”
千罗遵命起身,取出了玉微给予的绢帛,将之奉过头顶。
“属下遵从君驾之言,于锦桓山遇到了玉清上清两位神君。然而玉清神君并未跟来,只是着属下将此一言递还君驾。”
“嗯?”
略略扬起声线,龙玉身体未动、眼眸微抬。
被千罗奉过头顶的薄薄丝绢,便随着龙玉的动作在空中伸展开来、游至他面前。
目光扫过,龙玉噙着浅笑浏览过前半段贺词。
待到后方之时,那笑却微微一顿,继而收敛起来。看着看着,他金瞳微立,其间隐约透出几分冷光。
“魔气”、“幻境”、“拜师昆仑”。
这三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在此张贺帖之中毫不起眼,仅是于最后一句淡淡点了一点。
但龙玉就似玉微所想的那样,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一句上。
将“魔气”与“幻境”这两个词于心头反复咀嚼了几遍。
龙玉若有所思——‘过段时间,便再去拜会一下玄夙尊者罢。’心头打定了这个主意,龙玉不再纠结于这件事,移开目光,他将重点转到了丝绢最后写到的“昆仑峰”上。
‘昆仑峰、三尊者、鸿钧。’
比之虽知昆仑峰上有大能,却一直不晓得那位是谁的不周诸神,龙玉显然是不一样的。
他不但知道鸿钧的身份,而且这份认知还远比身为鸿钧弟子的三清更为深刻。
因此,虽说玉微拜得大能为师,从此与之气运相连、荣辱与共,可谓是生命更多了一份保障。但若真要龙玉来说,——拜师鸿钧?这只怕并非全是好事。
只是如今名分已定。
身为一名小小的混元散仙,龙玉更没有资格对鸿钧收徒的行为置喙什么。
一时之间,这位水族的大君竟有几分为难。
他心知玉微大概并不了解鸿钧这位昆仑山主,有心提醒玉微,但若直接过去?在对方的领域里摸黑其在弟子心目中的形象?龙玉还没愚蠢到这种地步。
可就目下而言,玉微显然不会轻出不周山。
正当龙玉沉吟之间,其长袖之下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他下意识一垂眸,却正好瞧见了一撮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雪白碎发从他夜色的袖下散开。
“阿爹。”
细软的声音嫩声嫩气,像是水流细细地滚过流沙,带着睡后初醒的含混,软得令龙玉眉梢染上几分笑意——一只娇小的手探出父亲衣袖遮蔽的范围,拽住了龙玉的前襟,奋力一挣,将自己的小脑袋挣了出来。
雪白泛粉的小脸贴在龙玉胸前。
睡眼惺忪的龙子眼睫半垂,睫下却其隐露出一线令神发渗的金来。
他扬起小脑袋,眯着眼睛看看阿爹。
而后,又将目光落在悬浮在面前的贺帖上。
别的什么倒没看清,唯独贺帖最后笔锋飘逸又隐带冷芒的“玉微”二字,映入了龙子的眼帘。
蜷缩了下仍藏在父亲袖下的尾巴,龙子小小打了个呵欠,又靠着龙玉的胸膛睡了过去。
但就是这一眼,却在龙子的心目中种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印象——‘玉微是个能凭着一卷书信,就惹得阿爹蹙眉的家伙……’
手臂略略一收,纤长的指拢过儿子耳边的碎发,将小龙崽儿抱在胸前。
龙玉原先微蹙的眉舒展开来,眼里透出微微的光来。
他有办法了。
给熟睡的小龙崽儿加上一个蔽音符。
龙玉将空余的右手一引,面前悬浮的绢帛自动卷起,流水汇聚、化作一张新帛。
并指如剑,悬腕轻划。
自如流光般浮现在这帛书之上。
顷刻间,一帖新请柬便已书好。
待最后一字落下,龙玉将手重新搭上座椅扶手。